陳品

除夕夜，長輩將紅紙包裹的錢幣塞進孩子手心，這幾乎是每個家庭春節(jié)的“固定節(jié)目”。我們稱它為“壓歲錢”，卻少有人知道，這一習俗的源頭可以追溯到兩千多年前的漢代，那時它有一個更古老的稱呼——“厭勝錢”。

如今人們通過發(fā)壓歲錢傳遞祝福與關愛，而最初，這種錢幣的根本作用卻是“厭而勝之”，是一種用于壓制邪祟的巫術工具。

厭勝錢的誕生與漢代方士的巫術密切相關。其名稱中的“厭”字通“壓”，意為以咒詛制服邪祟。最早的厭勝錢出現(xiàn)于漢代。它們形態(tài)多樣，但共同點是都承載著強烈的祈福與驅邪意圖。錢幣正面除了模仿流通貨幣的文字，更多鑄有“千秋萬歲”“天下太平”“去殃除兇”等吉祥語，背面則飾以龍鳳、龜蛇、雙魚、星斗等祥瑞圖案。人們將其佩戴在身上，或懸掛于屋室、床帳，以期達到“厭服邪魅，求取吉祥”的目的。

厭勝錢的設計暗含古代金融哲學的雛形。其圓形方孔的結構，不僅便于穿繩佩戴，更隱含“天圓地方”的宇宙模型。東晉魯褒在《錢神論》中闡釋：“錢之為體，有乾有坤；內(nèi)則其方，外則其圓。”這種形制使錢幣在古人眼中成為貫通天地能量的載體。而壓歲錢流通的周期性——每年除夕更新，恰好對應農(nóng)業(yè)社會的時序循環(huán)，如同現(xiàn)代企業(yè)的年度預算，既體現(xiàn)資源分配，又蘊含對未來的預期。

厭勝錢如何從一種泛泛的辟邪物，演變?yōu)閷儆诖汗?jié)、針對孩童的“壓歲錢”？這背后有一個關鍵的民間傳說作為橋梁——即關于“祟”的妖怪故事。

傳說中，“祟”是一種黑身白手的小妖，專在除夕夜出來作惡，用手撫摸熟睡孩子的額頭，被摸的孩子便會發(fā)燒生病，乃至變成傻子。

為了對抗“祟”，家長們在除夕夜徹夜不眠“守祟”。后來傳說有一戶人家，將用紅紙包裹的銅錢放在孩子枕邊，當“祟”靠近時，銅錢突然發(fā)出金光，將其嚇跑。

這個“壓祟錢”的故事迅速流傳開來。由于“祟”與“歲”同音，且正值辭舊迎新之際，“壓祟錢”便逐漸諧音演化成了更具普適性的“壓歲錢”。這一轉變，巧妙地將巫術性的“壓制”對象，從一個具體妖怪，泛化為對整歲光陰中一切邪祟的抵御。

唐代宮廷盛行的“洗兒錢”是厭勝錢向壓歲錢過渡的重要節(jié)點。唐代，宮廷中盛行“春日散錢”和慶祝新生兒出生的“洗兒錢”。當楊貴妃為安祿山行“洗三”禮時，唐玄宗賞賜的“洗兒金銀錢”兼具慶賀生育與驅邪護身雙重意義。這種儀式性賞賜逐漸民間化，至宋代與春節(jié)習俗融合，形成除夕贈錢的定制。北宋詩人王松在《除夕書懷》中寫道“兒女爭求壓歲錢”，證明最晚在宋元時期，壓歲錢已成為年俗的一部分。

宋代，隨著商品經(jīng)濟的發(fā)展，壓歲錢開始兼具實物賞玩與貨幣價值的雙重功能。明清時期，用紅繩串起銅錢贈予孩童成為主流，《燕京歲時記》記載：“以彩繩穿錢，編作龍形，置于床腳，謂之‘壓歲錢’。”民國以后，紅紙包裹銅元或鈔票取代了紅繩，并因“百文”銅元寓意“長命百歲”，使壓歲錢又添了一層健康長壽的祝愿。

從宮廷貴族的巫術法器，到尋常百姓的床腳鎮(zhèn)物，再到紅紙包裹的深情厚誼，這枚小小的“錢”，早已超越了貨幣本身，成為中華文化中關于愛、傳承與希望的一個溫暖符號。

文/記者陳品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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