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者：周奉真（西北師范大學文學院教授）

《紅樓夢》大觀園詩社的誕生，始于賈探春于秋爽齋病中靜養(yǎng)時的一念雅興。其得病緣由便富有詩意，因賞玩新晴月色而感風露，這為詩社的發(fā)起鋪墊了清幽超脫的基調(diào)。書中第三十七回敘寫，探春所擬花箋，以“宴集詩人”“醉飛吟盞”為旨趣，以彰顯“脂粉”不讓須眉為目標，清晰地標舉了詩社的競賽性質(zhì)與精神追求。李紈的踴躍主持、寶玉的欣然參與，以及眾姐妹的云集響應(yīng)，共同將詩社從個人的偶然興會，升華為一個具有組織性與延續(xù)性的文化空間，成為大觀園青春與才情的集中展演舞臺。

詩社的活動貫穿四季，形式豐富，大致可分為四個階段，構(gòu)成了一個完整的興衰周期。第一階段為“海棠社”時期，以詠白海棠為肇始，史湘云補和兩首，奠定了詩社酬唱競技的基本模式。第二階段可稱為“紅梅花”階段，由香菱學詩蓄勢，經(jīng)蘆雪廠即景聯(lián)句的集體狂歡，至詠紅梅花詩時達到一個小高潮，薛寶琴之作被公推為更佳。第三階段是“桃花社”時期，由林黛玉《桃花行》一詩重建詩社，暮春時則以各填柳絮詞為結(jié)，詞體新樣再開生面。第四階段已至蕭瑟中秋，史湘云與林黛玉于凹晶館的凄清聯(lián)吟，以“寒塘渡鶴影，冷月葬花魂”的絕唱，為詩社活動奏響了余韻悠長的挽歌。從秋海棠的初綻，到冬紅梅的盛放，再到春桃柳的絢爛與秋月夜的清寂，詩社的韻律與大觀園的四季榮枯、人物的命運軌跡緊密交織。

詩社的競賽機制嚴謹而靈活。在體裁上，涵蓋了七律、七絕、五言排律、歌行體及各色詞牌，如詠白海棠、菊花詩限七律，即景聯(lián)句用五排，詠柳絮則填小令，展現(xiàn)了眾釵的多元才情。在評比方式上，或由社長李紈一言裁定（如海棠詩），或由眾人公推（如螃蟹詠、柳絮詞），亦有因作品獨絕而無法排名之時（如《桃花行》）。然而，縱觀歷次評比，有兩個現(xiàn)象尤為顯著：第一，在涉及律、絕、詞等“競技性”較強的社內(nèi)正式比賽中，薛寶釵與林黛玉始終是毋庸置疑的翹楚，第一名與第二名幾乎為此二人所包攬；第二，社長李紈的評判，或眾人的公論，其背后隱約遵循著一套穩(wěn)定而深刻的詩學價值標準。這套標準，實為隱身于故事背后的作者曹雪芹詩學觀念的集中呈現(xiàn)。

大觀園詩社的每次評比，都是一次微型的文學批評實踐。評比的結(jié)果與評語，是解讀曹雪芹詩學觀的密鑰。其中，第三十七回詠白海棠詩會的評比，最具綱領(lǐng)性意義。當眾人（包括賈寶玉）皆推黛玉之作為尊時，社長李紈卻明確宣判：“若論風流別致，自是這首（黛玉）；若論含蓄渾厚，終讓蘅稿（寶釵）。”并據(jù)此定寶釵第一，黛玉第二。李紈的“含蓄渾厚”四字，直接源自儒家“溫柔敦厚”的詩教傳統(tǒng)，它要求情感表達有節(jié)制、寄托深遠、風格莊重，這正是發(fā)端于《尚書·堯典》“詩言志”詩學傳統(tǒng)，在美學上的理想形態(tài)。而“風流別致”雖指才情超逸、構(gòu)思新穎，但在傳統(tǒng)詩學體系中，常被視為偏重于個人性靈與形式美感。

這一評判絕非偶然。在后續(xù)的詩社活動中，薛寶釵屢屢憑借其符合“溫柔敦厚”與“托物言志”標準的詩作奪魁。其《詠白海棠》中“珍重芳姿晝掩門”“淡極始知花更艷”等句，以花喻人，抒寫端方自持、含蓄內(nèi)斂的修身之志，被脂硯齋評為“全是自寫身份”，是“詩以明德”的典范。其《螃蟹詠》被眾人贊為“食蟹絕唱”，關(guān)鍵在于“小題目，原要寓大意”。“眼前道路無經(jīng)緯，皮里春秋空黑黃”一聯(lián)，以犀利筆鋒諷刺世情，發(fā)揮了詩歌“可以怨”的社會批判功能，是“言志”傳統(tǒng)中“美刺”精神的體現(xiàn)。至第七十回柳絮詞會，眾人之詞多陷于飄零哀感，唯寶釵的《臨江仙》獨辟蹊徑，以“好風憑借力，送我上青云”的豪語，將悲戚意象翻轉(zhuǎn)為積極進取的“青云之志”，展現(xiàn)了“詩言志”傳統(tǒng)中剛健有為的一面。寶釵詩風的這一脈絡(luò)，與曹雪芹所處時代沈德潛“格調(diào)派”所倡導的“理性情，善倫物”“溫柔敦厚”的詩學主張高度契合。曹雪芹通過讓寶釵詩作在詩社競爭中屢占鰲頭，肯定了這一源遠流長的詩學傳統(tǒng)及其倫理價值。

與此同時，林黛玉的詩才并未被掩映，而是在另一條路徑上綻放出奪目光彩。海棠詩會上她雖居第二，但“偷來梨蕊三分白，借得梅花一縷魂”的奇思，已盡顯其靈心慧性。至菊花詩會，她一人獨攬《詠菊》《問菊》《菊夢》三題，被李紈評為前三名，實現(xiàn)了對薛寶釵的“反超”。李紈的評語是“題目新，詩也新，立意更新”，這“新”正源于黛玉詩作中毫無拘束、任情揮灑的“性靈”。她的詩，無論是《葬花吟》中對生命易逝的悲愴浩歌，還是《秋窗風雨夕》中那彌漫的孤寂哀愁，乃至菊花詩中“孤標傲世偕誰隱”“口角噙香對月吟”的孤高自許，都是其生命體驗與澎湃情感最直接、最本真的傾瀉。黛玉教香菱學詩時所言“詞句究竟還是末事，第一立意要緊”“若意趣真了，連詞句不用修飾，自是好的”，這與清代袁枚“性靈說”所倡導的“真性情”“靈機”完全相通。曹雪芹將詩社之外最富感染力的歌行體巨制如《葬花吟》《桃花行》皆歸于黛玉名下，并讓她在菊花詩會上大放異彩，是對陸機《文賦》中所倡言的“詩緣情”觀與清代袁枚所倡“性靈派”，這一抒情傳統(tǒng)至高地位的確認。

因此，詩社評比中釵黛交替領(lǐng)先的格局，絕非簡單的“雙峰并峙”可以概括，其深層是兩種詩學精神通過具體人物、具體作品進行的持續(xù)對話與競賽。曹雪芹既借李紈之口，賦予符合“詩言志”傳統(tǒng)的寶釵詩以社內(nèi)競賽的權(quán)威地位；又通過安排黛玉在特定場合（如菊花詩會）的全面勝出，以及賦予其最具震撼力的抒情篇章，來彰顯“詩緣情”傳統(tǒng)的動人力量。賈寶玉在歷次評比中常居末位，恰恰反襯了釵黛二人所代表這兩種詩學路徑在作者心中的分量。這種精心的安排表明，曹雪芹的詩學觀是復(fù)調(diào)性的：一方面，他深刻理解并藝術(shù)地呈現(xiàn)了“詩言志”傳統(tǒng)及其在清代“格調(diào)派”的理論回響；另一方面，其創(chuàng)作的核心動力與最高成就，又毫無疑問地偏向于“詩緣情”“性靈派”的傳統(tǒng)，這與小說開宗明義“大旨談情”的宗旨一脈相承。

必須明確的是，《紅樓夢》中前八十回所有詩詞均為曹雪芹一人代擬。他不僅要模仿不同人物的聲口、心境去創(chuàng)作，還要為這些作品設(shè)計評判結(jié)果與評語。因此，詩社中的每一次評比，每一句評語，都是曹雪芹本人詩學傾向與審美態(tài)度的直接反映。他并非在客觀記錄一場才女們的競賽，而是在主動地、有意識地搭建一個展示其詩學思考的舞臺。曹雪芹的高明之處在于，他將自己復(fù)雜的詩學觀念，完全“內(nèi)化”于小說的敘事肌理與人物塑造之中。他并未讓某個人物成為其詩學觀念的傳聲筒，而是將不同的詩學精神，與人物各自的性格、命運完美融合。薛寶釵的“含蓄渾厚”，是其恪守禮法、穩(wěn)重周全的大家閨秀性格的自然流露；其詩中的“言志”與“美刺”，也與其關(guān)注現(xiàn)實、理性入世的人生觀相一致。林黛玉的“風流別致”與性靈抒發(fā)，則根植于其敏感多思、孤高叛逆的詩人氣質(zhì)，是其“淚盡而逝”的悲劇命運的情感先聲。詩風成為人物靈魂的延伸。

這種“內(nèi)化”使得兩種詩學觀的并置與交鋒，超越了簡單的理論比較，升華為具有深刻悲劇美學意義的復(fù)調(diào)交響。在“詩言志”的標尺下，薛寶釵的理性、克制與志向代表了世俗社會的價值認同與生存智慧；在“詩緣情”的維度里，林黛玉的深情、任性與反抗，則代表了個體生命對自由與真實的終極渴求。二者在詩社的競賽中難分高下，恰如其在人生價值上無法互相替代。然而，小說的悲劇性在于，無論是試圖“格調(diào)”化地融入現(xiàn)實之“志”，還是純粹“性靈”化地抒發(fā)自我之“情”，最終都在“千紅一哭，萬艷同悲”的末世命運中共同走向幻滅。

通過對《紅樓夢》詩社活動詩歌名次衡定的細致分析，我們可以清晰地窺見曹雪芹圓融而深邃的詩學觀。他通過精心設(shè)計詩社競賽的格局與評語，在小說中構(gòu)建了一個“詩言志”（以薛寶釵為代表，接續(xù)沈德潛“格調(diào)派”的審美）與“詩緣情”（以林黛玉為代表，呼應(yīng)袁枚“性靈派”的精神）并置、對話的復(fù)調(diào)詩學空間。曹雪芹并未在二者之間做出非此即彼的取舍，而是深刻地認識到它們各自的價值與力量。他將這兩種源自中國詩學偉大傳統(tǒng)的精魂，創(chuàng)造性地內(nèi)化于薛寶釵、林黛玉等核心人物的生命與創(chuàng)作之中，使詩學觀與人物觀、命運觀水乳交融。最終，這場貫穿小說始終的詩學復(fù)調(diào)，不僅極大地豐富了人物形象的層次與深度，也以其自身的張力與共鳴，參與并深化了《紅樓夢》“悲金悼玉”、慨嘆“情”與“志”雙重失落這一宏大悲劇主題的構(gòu)建，成就了其作為古典文學巔峰之作的永恒藝術(shù)魅力。

《光明日報》（2026年01月26日13版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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